五十多年前，古镇双凤的春天，烟雨迷蒙。狭长的石子街两边是众多的商店。寂静中的“叮叮当当”是小铁匠铺传来的铁与铁的敲击声，悦耳、清脆、质感。我那时刚从学校毕业，就住在西街，铁匠阿浦则一直在西街打铁，从青丝到白头。

　　铁匠铺门前挂着各式各样打成的铁器，有锄头、镰刀、铁锹、四齿耙等等，被风吹着，晃来晃去，像腊月里风干的咸肉咸鱼。暗黑的小屋里，弥漫着铁器淬火的青烟。铁匠阿浦一阵阵咳嗽，他的徒弟，拉着风箱“扑啪、扑啪”沉重地呼吸着，火——小屋的心脏在呼吸中搏动。

　　坚硬的铁，锐利的铁，在铁匠阿浦的炉膛里软化成一块块火红的豆腐。烧红的铁块被钳子夹起来，放在铁砧上，阿浦像公牛遇上红布，肌肉绷紧着，迸发出全身的激情。在铁匠阿浦的手里，随着一下下的击打，红红的铁块逐渐成型。有时，阿浦的徒弟，会在师傅小锤击打的节奏指挥下，双手挥起大锤，在对面帮忙敲击，这时的声响格外悦耳，“叮叮当”、“叮叮当”有序而又清脆。经过整形，最后淬火，浓烟中小屋弥漫着铁的特有的咸腥味。

　　那时，我爱看铁匠阿浦师徒俩打铁，觉得那是一种融入了铁匠血液的，独有的激情和节奏。铁器打成后，阿浦从小屋中走出，在春阳中，仰着脸，就着一把巨大的紫砂壶咕噜咕噜往嘴“灌溉”的时候，才能看清铁匠阿浦的身体和表情——瘦高个，一张比铁还黑的脸，荡漾着欢悦。

　　铁匠阿浦是上门女婿。早先是老铁匠的徒弟，吃得苦，耐得劳，人厚道，老铁匠临终前把这个铁匠铺传给了他，老铁匠的独养女阿绣做了他的妻子。

　　几年前，铁匠阿浦走了，我在春风里惆怅。那个春天是铁匠阿浦在这个古镇的最后一个春天，铁匠阿浦打铁的精湛手艺消失在黄昏。

　　大工业时代以模具铸造出的铁器价格低廉，溶解了铁匠阿浦和他的手艺存在的意义。我有一把铁匠阿浦打的剪刀，虽没有流水线制作的光滑细致，虽已是锈痕满身，却历经数十年，仍锋利如新。细看剪刀表面，有铁锤留下的浅浅的痕迹，那包含着铁匠阿浦的力与汗，情感与技巧，让人联想到制作者的每个细节。我怀念铁匠阿浦，我将珍藏这渐渐消失的手艺。